非典采访一线”报道:追寻真相的痛苦代价

  2003年1月3日,元旦三天的假期还没结束,广州各家报纸陆续出现了不明原因性肺炎这个陌生的字眼。报道缘于广东河源市的市民传言有一种不明病毒正在流行,从1月2日起,该市出现抢购罗红霉素的风潮,甚至有人专门跑到附近的城市甚至广州来买药。

  1月5日,河源有关部门向广州各大媒体澄清说,河源没发生什么流行病毒,并强调致病菌在空气中都有。一些专家也称这种病不难治疗,很多人不用住院就可以治愈

  上午11时50分,为了解送广州治疗的河源患者治疗效果如何,记者拨通了广州军区总医院呼吸科的电话,想约该科主任黄文杰教授作采访。接电话的医生告诉记者,黄教授刚到中山市会诊过,当地有七八名医务人员被感染,其中一人即将被送到广州军区总医院治疗,因为该院还有空闲的呼吸机。

  这位医生还透露,从河源转来的病人仍未出院,病原体也没找到。中山市中医院将于当天下午向医护人员发放罗红霉素、西力欣等药物以作预防。

  这个肺炎不一般!记者根据自己掌握的医学常识,立即嗅出了事件背后的不寻常———其一,中山市中医院是三甲医院,如此高的医疗水平竟有七八名医护人员被感染,很不寻常;其二,有人要到广州治疗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当地的呼吸机不够用,这说明感染者的病情相当重;其三,罗红霉素、西力欣等药物的价格比较昂贵,除非是非常特殊的情况,医院一般不会发放作预防用;其四,病程长,病原体仍未确定。一般肺炎无需查出病原体都可治愈出院,河源这名患者在广州军区总医院已经住了10多天还没出院,而且一直未找到病因。

  记者立即向报社领导作了反映,报社马上决定派我和摄影部记者王小明前往中山采访。

  中午12时30分,当王小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着实让我乐了一把———一身灰蒙蒙的迷彩军装,皱巴巴的裤子,一双破旧的杂牌运动鞋,肩背一个半新不旧却沉甸甸的摄影包,胡子拉茬,活脱脱一个民工形象,惟一与众不同的是那双捕捉新闻的眼睛依然明亮。这位去年刚大学毕业、冲劲十足的小伙子这段时间正在作春运采访,为了方便跟火车站一带的民工交流,他故意装扮成这副样子。

  我在车上向小明介绍了此行的目的,又小心翼翼地提醒:这个病可能有传染性,我们可能会被感染上

  那不是很危险?不过要是染了病,还算是因公受伤呢!呵呵小明乐呵呵的。

  小明没有退缩。没多久,这天已在广州火车站跑了半天的他带着满脸的疲惫睡着了,手还习惯性地摁着摄影包,防止因汽车颠簸损坏里面的器材。

  由于对中山市区的路况不熟,我们直到当天下午3时才到达中山市中医院。医院里气氛凝重,医务人员都戴了口罩。为了不惊动医院领导,我们的采访车摘下了标志牌。

  没有口罩,没有隔离衣,我和小明径直来到病人集中的内二科。走进病房,不仅医生、护士和护理员都戴着口罩,连探病的家属也都戴了口罩。这进一步证实了记者此前对事态的判断。

  一名护士告诉我们,他们科大概有十几个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人住院,科室主任因参加医院会议而无法接受采访。为获得院方配合,我前往医务科找有关负责人联系。大概1个小时后,我在医务科采访完相关的领导回到内二科病房时发现,小明正在和科室的工作人员交涉,甚至向打扫卫生的护工套料,试图获悉当时肺炎病人的确切数目及所住病床。他太投入拍照了,口罩已歪到一边都没在意。最后,终于成功拍到一张病人在ICU(重症监护室)里经呼吸机抢救的照片。

  另一方面,由于医院医务科拒绝承认发放药物给医护人员预防一事,能否证实此事便成了我们中山之行最重要的任务。我和小明一起跑遍了该院的中药房、西药房、制剂科、门诊、急诊,但医院工作人员都不愿搭理我们。

  终于,在正在装修的大楼三楼一角,我们成功地发现了发放药物的地点———房间里的药品包装纸一片狼藉,工作人员有说有笑,与医院其他地方的气氛完全不同。为防拍照受阻,我们商定先由我进去和他们聊天,分散注意力,再由小明趁其不备拍照。

  行动非常顺利。拍完照片,我们马上又赶往中山市人民医院继续采访,虽然我们遇到了蛮横无理的阻挠,但最终还是成功地证实有三个因不明原因性肺炎而住院的病人。

  中山之行的采访结束后,小明又继续他的春运采访去了。直到2月份,大规模的非典型肺炎报道开始前的一天晚上,摄影部的李洁军主任才悄悄告诉我小明因肺炎住院的消息,并说病情并不重。虽然当时还不能确定小明是否得了非典型肺炎,他还是叮嘱我要多加休息。总编辑张洪潮当天晚上也关切地谈了同样的内容。当时我无法判断是否就是中山之行的采访令小明被感染,而且那次采访后他又一直在奔波,我则休息了近一周的时间,这其中的差别很可能造成小明身体虚弱,被感染的可能性肯定大了许多。

  我在不安中过了几天,都没见小明如常回到办公室,我的担心更加强烈了。10多天后,报社终于得到南方医院确认小明患上非典的消息。听到这个消息,担心、愧疚、后悔,都不能最贴切地表达我当时的感受。一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好兄弟、好战友被凶残的敌人无情地摧残着,而自己既无从发起反击,更无法减轻他的痛苦,我只有无奈地寄望于两个字———祈祷,祈祷上苍给予我可敬的战友战胜病魔的勇气和力量!